【诗人名典】0903期 || 著名诗人梁小曼的诗&闫语的评论

2023-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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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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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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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梁小曼


梁小曼，诗人、艺术家，1974年生于深圳。2009年开始诗歌创作。出版有诗集暨摄影集《系统故障》；译著有智利诗人劳尔•朱利塔的长诗《大海》、加拿大诗人洛尔娜•克罗齐的《老虎的天使》、美国作家卡森•麦卡勒斯的长篇小说《心是孤独的猎手》等；摄影作品多次在国内展出，包括个展与群展，如《明雅集•诗人的艺术》等。



2023.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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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曼的《红的因式分解》


系统故障

在谈论这个之前能否
将你从你身上解除就像
把马鞍从马身上拿下来
自我是一种不太先进的
处理器，它有时候妨碍你
运行更高难度的任务
有了它，我们能解决
生活的基本问题
身体不太健康的时候
我们能够自行去医院
进行简单的贸易
购买日常生活用品
促进消费，并因此得到
某种多巴胺，那有益于
我们怀着一颗愉快的心
接近异性，安排约会
在酒精适度的效用下
为神复制它的序列号
开始谈论前让我们
先升级这个处理器
面对浴室里的镜子
重影是代码的运行
你拥抱自己像拥抱
陌生人，你感觉不到
爱，也感觉不到欲望
这个时候，让我们开始
谈论吧，爱是什么？
爱是一个人通向终极的必经之路
终极是什么？终极是神为你写的代码
如何爱一个人？帮助他抵达终极
那么，死亡又是什么？
死亡是系统的修复
诗是什么？
诗是系统的故障
诗是什么？
诗是系统的故障
诗是什么？
诗是系统的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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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

夏天是残忍的
毛发、皮肤、脂肪、血管
肌肉往一个方向正步
中岁的礁石丛生
你感受到它们的多余
汗水缓缓地流向
即将插入心脏的尖刀

操场上的人是一个零
操场上的人是一块橡皮

被无形的力扭成一种形状与体积
适宜运输、装置、列队、入库
它不知道你的梦境在现实之外
它不知道你这一生热爱恶作剧

雨被延迟，堆满空箱的操场
忽然响起了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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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溪歌谣
——给钱小华

广场的中央有巨槐
它引导我们望向天空
夜晚若没星星，会有燃亮的戏台
一只闪闪发光的翠鸟

落下绿玉一样的羽毛，嗓音辽阔
深远，直抵晦暗远山中荒凉的背影
遗忘了夜的旨意正是遗忘

我们何不痛饮，一醉方休
祷告、默想，感神恩而涕泣

这渺小的人啊，摆脱不去爱与欲望
无处不在奔走，入是门出是路
诵诗，食菌，被炊烟熏出眼泪
转身又去摘野杏与花椒
归途中歌唱的人必不曾经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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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anea，Salamander & 吴女士

是大雨还是细雨生出了你，Samanea
是我额头的乌云，它们也曾亭亭如盖

但我此时想念我的外婆，她黝黑的皮肤里
也曾开出晚霞，美人蕉，浓荫里的石榴树

这一生她挚爱一个人，将他留在海包围的
鹦鹉螺里，为他生育了六个儿女，黄昏时

向天空敞开巨大的手，亭亭如盖的 Samanea
生于一场大雨或细雨，而我的外婆生于油麻地

二十年代，避乱又回到大陆，光景渐黯淡
可她如愿嫁给我英俊的外公，一生的爱情

南美人必定看过雨中生出的树，或奇门遁甲
穿过一个梦。南美诗人说他相信一种火蜥蜴

正如雨生出了树，外婆生出了四朵金花，蜥蜴
以火的记忆被诗人见证——而我有幸听说

如今外婆九十多岁，也听见了菩萨的召唤——
这让她怒气冲冲，夜晚像一只斗鸡，岛屿的

屋瓦携带着海浪，尿味与烧香弥漫这栋房子
她不再是慈爱的母亲、祖母、曾祖母、曾曾祖母

她变成浑身是火的蜥蜴，油麻地的风水
九十多年来始终萦绕在岛屿上，她如此

暴躁，像岛上每一年的台风，初一十五
不再去拜妈祖，问菩萨——她与雨生的

Samanea，火生的 salamander一样预感到
生，更预感到死。可是，死是多么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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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的因式分解

Ⅰ

你的身体对称于天空和铁网
是天空与铁网构成的另一个变奏
我将你称作你，不是她，也不是红

于一节与另一节的泥石流之间，某种
突然的力，失控于它自身，分解出

红，大海与梦，更多的事物
有迹可循，沿着对称性的力——

At least make yourself un petit-déjeuner
We are not mumble-jumble-jungle-habitant


Ⅱ

又一个虚构，在我与午后的昏睡之间
胃液翻腾，血周而复始地循环它心肌

动力不足的回流——林中大多数时刻
如此寂静，并没有松风，尖叫奔跑的

绛云，你莫名地等待，却等来一次
溺水。失控的力涌入你的胸膈膜

The evening sun was sinking down
You've seen it million times before


Ⅲ

浑身湿透的女童，疲倦于两个全能的人
咒骂虚空缓慢的龟，那也是一种爱

共眠同一片赤流下，裹着斑纹灰暗的
豹皮，模仿豹的姿态，却只得到它脑袋

垂下时湖水扩散的深红皱褶，仿佛戴上
一个硅胶圆环，而你不过是它的副产品

A tortoise married a turtle and they believe
In the empire of red they will have a perfect egg


Ⅳ

沉迷观察事物的构成，“在早午饭”
或者“褐色的猫”，它是两个宇宙

对于你来说，困难的是去分辨
一个热衷政治的人与另一个

在学会辨别他们之前，你知道一些
关于他们的知识——他们的红心偏北

Robot must obey orders given to it by human beings
Except where such orders would conflict with HIM


Ⅴ

糟糕与更糟糕之间，你选择后者
就能将轮盘再转一圈，未来的歧路
将你带入雾中，会一只迷兔

和它一起佩戴深红滤镜，去看
奇点的新世界孵出更多的迷兔

只有宁静，并无自由与幸福
你开着深红的车插入荒野丛林——

“It's black metal， not dark metal”
You try to understand it in a red way


Ⅵ

幼小的环蛇终于敞开它的蜷曲
软体在巨大事物的阴影下，与
胎迹重合，从无数的梦境撤退

这个夏天未免太漫长，它的算法
失误，既没有从远行中归来也

没有熬过望不到尽头的闷热
一只鸟从它的枝头忽然坠下

You sought the sound of a mysterious black bird，
One that often falls on the small path you take


Ⅶ

山谷空旷的腹部化作狙击手它红色的
激光直指雨中观景一颗缓慢的心

红球与天空一起迸裂，你凝滞的心
也被抛出，雷鸣随之而来，落在镜中

你看着你带着雨珠的脸破碎中露出
神指向自身的诘难——

You'll be mourned by me， you will mourn for others and
Always be there when they mourn for their loved ones


Ⅷ

如此多余，无处安放，尘世间并无
对称之位，衰老的脸上是衰老的未完成
暮色降落时的雨霁带来雨的过去

有一种受难必须发出它暗红的哑弦，像
听到最初的召唤释放其暴力，痛哭之

必要——唯有我们知道不仅是痛哭，是
痛哭的变形记，词，暗红的词开始漂浮——

N'importe où! n'importe où! pourvu que ce soit
Hors de ce monde! Then I heard the cry of red.


Ⅸ

白瓷壶的坠下场景化为元宇宙的一角
闪烁映像，收人多线性的叙述——红的

命运来自白，白床单，白玉兰，白色歌
同年同月同日生人的白鼻子，你讨厌他

妨碍你看你母亲娇美的脸，尽管它
闪烁时，为你带来一切红的回忆

Thirsting for the source of water in water
Unbuttoning her shirt，with bitter milk overflowing


Ⅹ

玩偶放在窗外，诱感一个五岁女童要
触摸它，带回家，如劫骑一头雪豹跨跃

峡谷——你不知道耳内的巨响从哪来
夜行动物的红色军团开始追逐你——

四十多年后，南方的一个冬夜，梦中
军团包围着心律失常的你，以群山的沉默

Geryon lay on the ground covering his ears. The sound
Of the horses like roses being burned alive


Ⅺ

祭奠一个死去的人，帝国需要更多人倒下
以白花的姿态——夏初的梨花开了，满园的

脂粉落下舞台——原来嫁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
断井颓垣。你走在人群中，学会哀伤与愤怒，许多年后

元宇宙的密林之象，在神圣的夜里从一地往另一地
迁移，雪花电视映像闪烁，被某个人的脸卡住

De lejos llegaba el ruido de los coches en la autovía: gente que
Regresaba a casa Todos vivíamos en un anuncio   de televisión


Ⅻ

悬臂一挥的高压电台，为急于
赞美奇功之奇迹又添一层红棺

围绕海岸变幻不定的光景之容器它
翻腾跃跃欲试的心，有志于“活捉林志玲”

而你揪心于暗匣里积灰的溪山
如何藏此身，正当这时代，山谷你说——

I think of the past and the future as well
As the present to determine where I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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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名典

诗 歌 评 论


往事曾静止而时光曾运动


——读梁小曼诗集《红的因式分解》


文/闫语



人们常常以为诗歌是一种文学行为，而在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看来，诗歌却是数学转化的情感。在这种转化里，数学对应的不是冷酷，而是一种羞怯和感性的形式，它将那些持续不断地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转化为各种象征。这些象征，对于画家是颜色，对于雕塑家是形状，而对于诗人则是声音，同时也是词语。

近读梁小曼诗集《红的因式分解》，更像是读博尔赫斯的诗话脚注：诗歌就是数学，在本质上，它们血肉相连，互为补充。从这里看过去，数学是诗歌的精准标识，抵达时代心灵的回忆一定经过反复换算，而反过来，诗歌又是数学的感性认知，它用诗行推演世界、时间和故事——在某种意义上，诗歌是数学的另一种抽象形式，那些隐藏的、未被呈现的因果关系，将为想象力所萦绕，并开始变得小心谨慎。

这本诗集主要收录了诗人创作于2017年至2021年间的六十首短诗、一首长诗以及一束关于诗的札记和一篇访谈。在札记中，梁小曼多次提到“诗的声音”，这让我想起艾略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最深处的声音是听不见的，但只要你在听，你就是那个声音。”这声音是沉默，是寂静，是血液涌动，是往事独自站在那里，而时光依然在陆续经过。

忽又想起曾经在一所老房子的墙上看到过几个潦草的电话号码，很多年前的七位数字，时间还未来得及完成对自我的升级，但一个搁置于此的问题是：写下它们的人是谁？接听电话的人又是谁？而打电话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或许，这就是诗歌的意义所在：“这声音，这穿破空虚的欲望”。

六十首短诗聚沙成塔，阶梯般一级一级通向表象与非表象世界。短诗，有时是对某个瞬间的真实记录，有时却是臆想。但此一瞬非彼一瞬，它可能被诗歌赋予得更多，仿佛闪电凸现，然后一切慢慢恢复原状，终究有些什么不一样了，虽然云层还在堆积，夜还是那么漆黑一片。所谓印象，是一切消失之后留下来的东西，像回忆，像路易丝·卡罗尔写在《爱丽丝漫游奇境》中的柴郡猫，它的笑容在其样子消失之后还漂浮在半空中。留下来的是灵感练习，或者说是情感练习：“世界此刻是极简主义的”，而“此刻又有风吹过太平洋”。

作为诗集的同名长诗，《红的因式分解》是“我在跨语言实验上的一个探索”（梁小曼语），而在敬文东看来，此诗“最冷静、最动情，也最具有文本性”。回到本文开头，这首小长诗（组诗）将再次印证博尔赫斯的说法，并且，在《札记：与诗有关》中，梁小曼说自己有“未继承数学基因的自卑”，这说明其家族一定有数学领域的杰出人物，所以，《红的因式分解》与其说是在处理现实与记忆，不如说是一种致敬或者致歉——从文而终未学理。

这首诗的标题，我们需要拆成两部分才能与之解读，前半部分可以是一种颜色，一种元素，一个世界，一个制度，甚至可以是一种事物，一个名字，一张脸庞；而后半部分则是数学。我们知道，因式分解就是把一个多项式在一个范围化为几个整式的积的形式，而这个过程是否像神话中的多头海蛇，每消解一个整式，就随之衍生出了两个或更多个整式？或者它比较像《圣经》中雅各遭遇无名天使，你必须拿出足够的分析能力和运算能力与之博弈，直到获得神的赐福？还是像普罗提斯，你必须紧紧抓住它变化多端中的恒等变形？因式分解方法灵活，技巧性强。该从哪里开始呢？从数学计算开始，还是从神话故事开始？该从动词还是名词开始，该从因式分解本身开始还是从它被赋予的颜色、形状、声音以及思想开始？而这种种的确切分界又在哪里？

诗歌自身也可以拆成两部分：中文的和英文的。两种不同的语境交织在一起，有一种溢出语言边界的异质之美，字里行间却携带着史蒂文斯般的玄学气息，有点儿《充满云的海面》，有点儿《作为字母C的喜剧演员》。短短两句的英文诗行读起来仿佛格言警句，闪耀着喻意的光芒，为每一个诗节总结着红的诸多要义。保罗· 策兰说：“我不相信诗中的双语。……诗，就它是语言的命运而言，是独一的。……它不可能是双重的。”在另一处，阿甘本接着说道：“维持一种隐藏，才会有揭露，维持一种遗忘，才会有记忆：这就是灵感，就是使人、词和思想相互一致的缪斯的狂喜。”这里面包含着诗的听与写，中、英文在诗歌内部更像是一种问答与呼应。

将安妮·卡森、波德莱尔、波拉尼奥、奥维德以及艾米莉·勃朗特的诗行，甚至还有自己作品的英译本诗句混编到一首诗里，实际上造成了一种超现实主义的“拼贴”效果。“红”也是一种拼贴：梦境、湖面、车辆、心脏、词语、回忆。关于红，帕慕克在其小说中写过这样一段话：“如果我们用手指触摸，它感觉起来会像是铁和黄铜之间的东西。如果我们用手掌紧握，它则会发烫。如果我们品尝它，它就像腌肉一般厚而细腻。如果我们用嘴唇轻抿，它将会充满我们的嘴。如果我们嗅闻它，它的气味会像马。如果说它闻起来像是一朵花，那它就会像雏菊，而不是红玫瑰。” 如果我们所有人度过光阴的故事，被时间用盲文写到伤疤里，那么，我们的灵魂肯定需要一种抚摸，抚摸它的纹理、秩序以及观念。

这些手写的时光，缓缓流动：“你看着你带着雨珠的脸破碎中露出/神指向自身的诘难——”。时光破碎处，词语也随之破碎，无从拯救，不可缝补，自我的背景是茫茫宇宙，和一个对普通人来说极其普通的时代。

整本诗集弥漫着一种慵懒的气息，借用桑塔格一篇文章的名字，梁小曼的这本书多少带有“疾病的隐喻”。她曾多次写到身体：“毛发、皮肤、脂肪、血管/ 肌肉往一个方向正步”（《操场》），“我血中的硝烟也是你的/ 这些骨头，肌肉，淋巴/ 眼膜，衰败的脏器——”（《血中的暮色也是你的》）。而《系统故障》不仅是诗歌的，情感的，同时也是身体的：“身体不太健康的时候/我们能够自行去医院”。也许，是身体的诸多不适影响了她的写作态度以及对死亡的看法：“归途中歌唱的人必不曾经历死亡”（《沙溪歌谣》），“可是，死是多么奇怪的事”（《Samanea，Salamander & 吴女士》），敬文东说，这两句诗似乎可以成为这部诗集的总结。

而在我看来，在这部诗集里，梁小曼想要表达的是：我们的身体即过往，死亡也是过往，时光只是记录它们，然后将其慢慢遗忘，不带任何愧疚。
2023.03.20哈尔滨




诗评人简介


闫语，必然的散文写作者，偶然的诗歌品读者。现居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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